我是崔小雨，黑龙江恒宪律师事务所主任，深耕鸡西刑事辩护二十余年。在鸡西，近两年不少本地朋友都在议论一个名字——曾经担任鸡西市财政局局长、鸡西市人民政府副市长的李传良。大家最想不通的一点是：人早就跑到国外了，法院没把人抓回来，凭什么能把他名下十几亿的钱、上千套房产直接没收？这些财产要是有别人的份额，又该怎么办？

先把结论说在前面：人逃到海外、通缉一年仍不能到案，并不意味着赃款赃物就追不回来。我国刑事诉讼法专门设有"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逃匿、死亡案件违法所得的没收程序"：检察院可以在被告人不到案、不定罪的情况下，单独申请没收违法所得；法院发出六个月公告后开庭审理，经查证属于违法所得的财产，依法裁定没收。与财产有利害关系的家属和案外人，有权申请参加诉讼、举证主张权利。 这篇文章结合就发生在鸡西的李传良真实案件，把这套程序讲清楚。

真实案件：全国涉案金额最大的职务犯罪没收案

据央视新闻及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开发布的信息：李传良利用其先后担任黑龙江省鸡西市财政局局长、鸡西市人民政府副市长，以及鹤岗市副市长等职务上的便利，实施贪污、受贿、挪用公款、滥用职权等犯罪。其中，侵吞、骗取公共财物29亿余元，非法收受他人财物4892万余元。

2018年11月，李传良逃匿境外。黑龙江省监察委员会立案调查后，2024年9月，黑龙江检察机关向人民法院提出没收违法所得申请。因李传良系鸡西市原领导干部，案件由黑龙江省牡丹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立案受理（该程序依法由犯罪地或犯罪嫌疑人居住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管辖）。

法院受理后依法发出公告，公告期六个月。期间，李传良的女儿及主张财产权利的其他人员共9名利害关系人申请参加诉讼。2025年8月11日至13日，牡丹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；9月17日一审公开宣判：裁定没收属于李传良贪污、受贿、挪用公款、滥用职权的违法所得及孳息，其中包括14亿余元资金、1021处房产等涉案财产。 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工作报告，该案系全国涉案金额最大的职务犯罪适用违法所得没收程序案件，破解的正是"贪官外逃、赃款难追"的难题。

三道线：这套程序到底是怎么运转的

第一道线：启动，要同时满足几个条件
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（2018年修正）第二百九十八条规定：对于贪污贿赂犯罪、恐怖活动犯罪等重大犯罪案件，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逃匿，在通缉一年后不能到案，或者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死亡，依照刑法规定应当追缴其违法所得及其他涉案财产的，人民检察院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没收违法所得的申请。

启动要同时满足：罪名上属于贪污贿赂、恐怖活动等重大犯罪案件；人身上逃匿且通缉满一年不能到案，或者已经死亡；财产上有依法应当追缴的违法所得及其他涉案财产。李传良2018年11月逃匿，至检察机关提出申请时早已超过一年通缉期，且涉案金额特别巨大，完全符合条件。

需要说明的是，这套"违法所得没收程序"是2012年刑事诉讼法修改时增设、自2013年1月1日起施行的，并经2018年修正继续保留完善，专门解决"人不到案、赃物照追"的问题。

第二道线：审理，六个月公告加开庭

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九十九条：没收申请由犯罪地或嫌疑人、被告人居住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理；受理后应当发出公告，公告期为六个月；嫌疑人、被告人的近亲属和其他利害关系人有权申请参加诉讼，也可以委托诉讼代理人参加；公告期满后审理，利害关系人参加诉讼的，应当开庭审理。

也就是说，这套程序不是法院关起门来直接划走财产：一要公开公告，给足时间让财产相关人露面；二要组成合议庭；三是只要有人主张财产权利，就必须开庭，当庭举证、质证、辩论。李传良案有9名利害关系人参加，法院连续开庭三天，正是这一规则的体现。

第三道线：裁判，查证是赃款才没收，不是赃款就解封

刑事诉讼法第三百条规定：法院经审理，对经查证属于违法所得及其他涉案财产的，除依法返还被害人的以外，应当裁定予以没收；对不属于应当追缴的财产，应当裁定驳回申请，解除查封、扣押、冻结措施。 对于裁定，嫌疑人、被告人的近亲属、其他利害关系人或者检察院可以依法上诉、抗诉。

第三百零一条还规定了两条重要的"回头路"：审理过程中在逃人员自动投案或者被抓获的，法院应当终止审理，转入普通刑事诉讼程序；没收财产确有错误的，应当予以返还、赔偿。

这意味着，检察院主张要没收的每一笔钱、每一套房，都要逐一举证证明它来源于犯罪、属于违法所得；举证不能的部分，依法不能没收。这也给刑辩律师和利害关系人留下了实打实的抗辩空间。

两个容易混淆的程序：违法所得没收 ≠ 缺席审判

很多人把"人在国外、国内照样处理"的两种特别程序搞混，其实区别很大：

  • 违法所得没收程序（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九十八条至第三百零一条）：解决的是"财产"问题，不解决被告人的定罪量刑；针对贪污贿赂、恐怖活动等重大犯罪，逃匿通缉满一年或死亡的情形；
  • 缺席审判程序（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九十一条至第二百九十七条）：解决的是"人"的定罪判刑问题；针对贪污贿赂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在境外，以及需要及时审判的严重危害国家安全、恐怖活动犯罪等情形，法院可以在被告人不到庭的情况下依法定罪判刑。

简单讲：李传良案走的是没收程序，法院裁定的是"钱和房子收归国库"，并没有在他不到庭的情况下对其判处刑罚；如果将来他被缉捕归案或主动投案，还要依法经过正常审判，才能对其人定罪量刑。

利害关系人：家属和案外人的权利怎么保

李传良案中，他的女儿和其他8名利害关系人出庭，这是这套程序里最值得普通人了解的一环。结合现行法律和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〉的解释》（法释〔2021〕1号，2021年3月1日起施行）的相关规定，利害关系人主要有以下权利和注意事项：

  • 及时申请：应当在公告期内提出参加诉讼的申请，并说明对申请没收财产主张权利的事实和理由，提交相关证据；
  • 举证主张：可以围绕财产的合法来源、出资情况、共有份额、是否属于家庭共同财产或善意第三人财产等举证；
  • 委托律师：可以委托诉讼代理人代为参加诉讼，进行质证和辩论；
  • 上诉救济：对没收裁定不服的，可以依法提出上诉。

实践中常见的争议焦点包括：登记在涉案人员名下但实为家庭共有的房产如何分割、配偶或子女的合法收入与赃款混同后如何区分、案外人是否构成善意取得等。没收的对象只能是"违法所得及其他涉案财产"，不能把与犯罪无关的合法财产、他人财产一并拿走。

三个常见的认识误区

  • 误区一："人跑了就拿他没办法，钱也追不回来了。" 没收程序恰恰为此而设，通缉满一年即可单独申请没收违法所得，李传良案14亿余元资金、1021处房产被裁定没收。
  • 误区二："法院说没收就没收，家里人连说话的份都没有。" 六个月公告期内，近亲属和利害关系人都可以申请参加诉讼、委托律师、当庭举证，对裁定不服还能上诉。
  • 误区三："一旦裁定没收，哪怕错了也改不了。" 法律明确规定没收确有错误的应当返还、赔偿；在逃人员归案的，没收程序终止，转入正常审判。

对号入座：哪些情形会触发这套程序

结合司法实践，下列情形都可能适用违法所得没收程序：

  • 贪污、受贿、挪用公款等职务犯罪嫌疑人逃匿境外或下落不明，通缉满一年；
  • 行贿、利用影响力受贿等腐败犯罪人员逃匿，涉案赃款赃物需要追缴；
  • 恐怖活动等重大犯罪人员逃匿或死亡，留有依法应追缴的财产；
  • 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在诉讼过程中死亡，但其违法所得仍需依法追缴；
  • 涉案赃款已被转移、隐匿、用于购置房产股权，需要依法追索孳息和转化形态的财产。

卷入这类案件，应该怎么办

如果本人或企业不慎卷入职务犯罪相关调查，或者作为家属、财产权利人面对没收申请，专业律师通常按以下顺序处理：

第一，分清性质。区分是监察调查、刑事追诉，还是单纯的财产没收申请，判断案件所处阶段和对应权利；第二，厘清财产。逐笔梳理资金来源、出资凭证、登记和共有情况，把合法财产、他人份额与涉案财产区分开；第三，用足程序。在公告期内及时申请参加诉讼，准备证据，必要时委托律师出庭质证；第四，依法救济。对一审没收裁定不服的，依法上诉；确有错误的，依法主张返还、赔偿。需要特别提醒的是，切勿通过转移、隐匿、变卖涉案财产去"对抗"，否则可能使本人陷入掩饰、隐瞒犯罪所得等新的刑事风险。

给鸡西人的最后提醒

李传良官至鸡西市副市长，曾经掌管一地财权，最终却选择逃匿海外、被依法追赃，这个发生在家门口的案子至少说明两点：其一，境外不是避罪天堂，人可以一时不到案，违法所得照样会被依法追缴；其二，越是严厉的追赃程序，越讲究证据和权利保障——是不是赃款、有没有别人的份额，都要在法庭上用证据说话。

普通人离这类案件也许遥远，但"任何人不能从违法犯罪中获益""对财产的处置必须经法定程序"这两条道理，与每个人都有关。一旦本人或家人、企业卷入相关调查，尽早委托专业刑辩律师介入，把财产厘清、把程序走对、把权利守住，才是稳妥的办法。

崔小雨，黑龙江恒宪律师事务所主任，鸡西市人民政府法律顾问，深耕刑事辩护二十余年。

本文仅为一般性法律观点，不构成针对具体个案的法律意见；具体案件建议携带材料当面咨询专业律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