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10月,河南长垣,一间工作室里支起了三个直播间。镜头前摆着手串、摆件,货是普通的货,话不是普通的话。
四个月后,案子立起来的时候,公安和检察机关对出来的数字是这样:27个人,196名被害人,930万余元。被害人里,多数是上了年纪的人。
案子办到2026年5月,长垣市人民法院以诈骗罪对张某甲等人作出判决,刑期从九年三个月到三年不等,部分适用缓刑,并处罚金十万至二万元不等。各被告人没有上诉,判决已经生效。
一、一间工作室,三个直播间
这个局不是临时起意。张某甲先设立了工作室,招揽人员,然后才在某直播平台陆续开出三个直播间,卖手串、摆件这类东西。
按检察机关公开的案情,2023年10月至2024年2月,张某甲策划指挥,张某乙、金某积极协助。他们做了一件很关键的事:花高价投流,把直播间的流量精准投向老年客户群体。
在直播间里,他们演戏造势,编造离婚分割财产、家人患病急需用钱这类事由,骗取老年粉丝的信任和同情。有了信任,戏就往下一步走——以转移婚内财产等理由,请对方帮忙“代为保管”家中的名贵文玩藏品。
案发后,办案人员从被扣押的手机里提取到了主播话术脚本和直播聊天记录。脚本是写好的,什么时候说什么,什么节点该有什么情绪,都有安排。张某甲在案发前销毁了工作室的电脑、手机等直播器材,侦查取证一度很困难。
二、“我出十倍回收”
这套话术的落点,是“保管费”。
先吹嘘藏品的稀缺程度和升值潜力,再提出请人代管,然后收取保管费。为了让对方放心,还许诺短期内以数倍至千倍不等的价款回收。
十倍,甚至千倍。这样的承诺之所以有人信,是因为前面的戏铺垫得足够真:一个正在打离婚官司的人,家里有不能放在自己名下的东西,急着找个人替她收着——这在一部分老年人的经验里,是说得通的。更何况,对方还答应高价收回。
至于那些“名贵文玩”,经查,涉案物品均为廉价工艺品。
从2023年10月到2024年2月,四个多月,196名被害人,930万余元。
三、为什么不是“夸大宣传”
这类案子,办起来最常遇到的一个辩解是:我只是把东西说得好了点,卖得贵了点,这是夸大宣传,是民事上的事。
区分在哪里?
诈骗罪的构造是:虚构事实、隐瞒真相,使对方陷入错误认识,对方基于这个错误认识处分财产,行为人取得财产、被害人遭受损失。核心不在“说得夸张”,而在有没有“根本性的捏造”,以及对方是不是因为信了这个捏造才把钱交出来。
如果卖的是真手串,只是把“普通木头”说成“有收藏价值”,把几十块的东西卖到几百块,那是夸大宣传,可能构成民事欺诈,情节严重的可能触及虚假广告,但不是诈骗。因为交易的对象是真实的,对方处分财产时,知道自己买的是一件商品。
这个案子里,交易对象是假的。所谓“代为保管名贵文玩”,保管这件事本身不存在;所谓“数倍至千倍回收”,回收这件事也不存在;所谓“离婚分割财产急需转移”,同样是编的。被害人交出去的那笔钱,名义是保管费,实质是为一个不存在的交易付了款。而钱的去向,也不是“保管”,是进了张某甲等人的口袋。
再往前一步,是非法占有目的。它不靠口供,靠外部事实推定:有没有履约能力,有没有履约行为,钱到手之后去了哪里,事后是什么态度。这个案子里,藏品是廉价工艺品,回收从未发生,钱被用于团伙分赃和挥霍——四个方向指向同一个结论。
还有一层,是共同犯罪的分层。27个人里,有策划指挥的,有协助的,有在镜头前演戏的,有在后台接话的。谁明知、明知到什么程度、参与了哪一段,直接决定罪与非罪、主犯与从犯。这也是为什么检察机关在审查逮捕阶段就追加逮捕了韩某等5名漏犯——除公安前期重点侦查的那个直播间外,还有其他直播间在用同一种手段做同一件事。
四、八百二十万,和一百五十一个后来才被找到的人
案子移送审查起诉时,被害人名单上是45人。
检察机关要求公安机关全面排查,最终追加认定151名被害人。前后相加196人。多出来的这151个人,多数是分散在全国各地的老年人,很多人没报案,或者报了案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骗的。
钱也在追。公安机关根据检察机关的建议,全面清查涉案人员及亲属的财产线索,依法追回转移、隐匿的涉案资金820万余元。审查起诉阶段,检察机关把认罪认罚从宽和追赃挽损放在一起做,最终犯罪嫌疑人全部认罪认罚,24人主动退出违法所得共计100万余元。判决生效后,涉案款项逐步有序发还被害人。
案卷之外,还有一段很少被写进报道的工作。多名老年被害人及其子女向检察机关反映,被骗之后家里陷入困境。有的老人思想负担很重,既怕家人埋怨,又怕钱追不回来,不愿配合取证。检察人员逐一释法说理,把这些包袱一个个卸下来。
判决之后,检察机关把这套手法、这些话术拆开,到社区服务中心、老年活动中心讲,累计20余场次,覆盖5000余人次。同时向涉案直播平台提出建议:内容审核要严,重点场景要有风险预警,尤其是对各类新业态辨识能力较弱的老年用户。
平台后来的回应是具体的:完善识别体系,强化对诱导场外交易行为的监测与警示,完善异常账号关联分析与风险协同处置机制,并推出老年用户专属保护功能,把风险提示做得更醒目、更易读、频率更高。
五、九年三个月
诈骗罪(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)按数额分三档:数额较大的,三年以下;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,三年以上十年以下;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,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,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。
930万余元,落在第三档。这一档的起点是十年。
判决里最重的一名被告人,九年三个月。这个数字意味着法院适用了减轻处罚——低于法定最低刑。需要说清楚的是,认罪认罚从宽本身并不突破法定刑的下限,减轻必须另有法定情节,比如认定为从犯、自首或者立功。这也是这类团伙案件量刑时最费笔墨的地方:同样是27个人,谁是起意者、谁是组织者、谁只是被招来做客服的,差一格,刑期差好几年。
罚金从十万到二万不等,同样对应着各人在犯罪中的地位和作用。
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下来:部分被告人适用了缓刑。
对196名被害人来说,这些数字的意义,最终要落到那笔钱能不能回来。820万余元被追回、100万余元主动退出、判决后逐步发还——这是这个案子里最实在的一段。
直播间还在开。手串还是那些手串,摆件还是那些摆件。只是从2024年2月以后,这三个直播间没有再亮过。
那196个人里,有人是在子女的陪同下才把事说清楚的,有人到案发都不愿意承认自己被骗。案子判完了,钱在陆续退。检察机关到社区讲课的时候,台下坐着的,很多是和他们一样的老人。
资料来源
1. 最高人民检察院2026年10月16日发布《检察机关依法维护老年人合法权益典型案例》——河南省长垣市人民检察院诉张某甲等27人诈骗案
2. 河南省人民检察院2026年10月16日《河南1例入选,最高检发布检察机关依法维护老年人合法权益典型案例》
3. 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“典型案例”栏目2026年10月16日发布信息及答记者问
4.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二百六十六条、第二十五条至第二十九条、第六十三条、第六十七条
5.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第十五条(认罪认罚从宽)
说明:本文被告人姓名按最高人民检察院典型案例发布的化名方式表述,未使用真实姓名;案发时间、金额、人数、审级与判决结果均取自典型案例公开发布内容,未作推断或补充。判决由基层人民法院一审作出,各被告人未上诉,判决已生效。本文为法治案例报道,不构成具体法律意见。
崔小雨,黑龙江恒宪律师事务所主任,执业二十四年的刑事辩护律师,鸡西市人民政府法律顾问,深耕刑事辩护二十余年。